只是怕麻煩
回顧我去年的每月成果,大約是一萬兩千字的電子報、兩支各四千字腳本的 15 分鐘影片,外加十二個小時以上的實況直播。等這些螢幕前的工作完成後,再走進健身房,完成一週該有的重訓與有氧。
作為一名斜槓創作者,這大概是我目前的極限了。
在觀眾與朋友眼裡,比起背後的工作流程,他們更在意的是我作品的品質與產出。
有個朋友經常看著我在死線前掙扎,曾帶著幾分調侃、又篤定地對我說:
「反正每次看你喊著『絕體絕命』的時候,也就是你肯定會寫完的時候。」
他們曾以為我設置了各類目標管理法,或擁有超乎常人的自律要求。
但其實沒有。
市面上的生產力工具,或是各種目標管理模板,確實都能讓你一目瞭然地看見「待辦事項」。有些甚至還能加上 AI 提示詞,在固定時間跳出通知,從起床到睡前都有完整提醒,並透過連續簽到與獎勵機制提升黏著性。
理論上,這些設計無懈可擊。
不過,只要手指輕輕一滑,它就會原諒我的任性。
後來我慢慢意識到,問題不在於工具,而在於我自己。與其說我缺少一套更強的生產力系統,不如說,我總能替自己找到更輕鬆的出口。
換句話說,我其實只是怕麻煩——不是怕做事麻煩,而是怕把自己放進一個「不做會更麻煩」的情境裡。
在我的生活裡,「日期」已經失去意義,我不在乎今天是幾月幾號,只在乎今天是星期幾,以及這天綁定了什麼任務:
- 星期一:直播
- 星期二、五:發布電子報
- 星期三、四、六:搜集素材
- 星期日:向編輯匯報
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。
於是,「年度目標」與「生產力管理」這兩個詞,對我來說幾乎不存在。這一切都只是照表操課。
而這套節奏之所以能運作,並不是因為我特別自律,而是因為我開始用一些沒有提醒聲、也無法滑掉的安排,把自己放進「不做會更麻煩」的狀態裡——像是每週固定騎上單趟五十分鐘的路程,去面對與編輯交稿的節奏;以及反向利用我對「麻煩」的抗拒,來促使自己前進。
把選題權外包給歷史,避開焦慮
在經營遊戲頻道時,最煩人的從來不是剪輯或寫稿,而是「今天要做什麼題目」的選擇焦慮。
過去,我也是個逐流量而居的創作者:什麼話題熱,就往哪裡鑽。但現實是,全職實況主可以不眠不休地推進,大頻道也能提前拿到廠商的公關片,像我這種單打獨鬥的兼職散戶,就算熬夜趕工,等成品出來時,流量紅利通常早已被瓜分殆盡。
更糟的是,如果玩到一半發現沒興趣,放棄就等於把時間和金錢丟進水溝;硬撐,則是在磨耗靈魂。
於是,與其跟著演算法跑,我改了一個做法:把頻道的「選題權」,徹底外包給光榮特庫摩(Koei Tecmo)過去 25 年《無雙系列》的發售歷史。
我就這樣拉出一份清單,照著歷史發售順序,一款一款往下打。這份清單的長度,足足排滿未來兩年半的檔期。當我放棄「選擇的自由」那一刻,反而獲得了另一種自由。
我不再需要焦慮地盯著社群趨勢,也不再想著和演算法賽跑。
當然,這會失去熱門話題的流量,相對的,換來的是觀眾過往的「情懷」。
同時,我也能更從容地感受作品之間的差異,把省下來的腦力全部砸在文稿深度與剪輯節奏上。只要不是硬體設備不支援,無論我對這款「無雙」的興趣高低,都不會選擇跳過。
畢竟,一旦以「沒興趣」當藉口跳過某一代,就只會有新的理由跳過下一款,原本兩年多的清單只會越來越短。與其逃避,不如把題目交給歷史,我只需負責執行。
這也讓我解決了「選題」的麻煩。
用惰性反過來推自己前進
如果說「決策外包」解決了我的選題麻煩,接下來就是把「惰性」反過來當成推力。
每週一晚上八點是我固定直播的時間。堅持每週直播這件事情,你可能以為是為了經營社群,但實際上,讓我坐到麥克風前的理由,只是為了避免「發公告」的麻煩。
每當直播接近尾聲、和聊天室裡十多人道別時,我總會習慣性地說一句:
「那我們就下禮拜見啦。」
這句隨口說出的話,是頻道經營的證明,也是給觀眾的承諾。除非有既定安排能提前告知,否則週一如果突然發懶不想開台,就得發一篇請假公告,而請假的成本其實有點高。
發公告不只是打幾個字,還得編一個能說服自己的藉口;甚至為了安撫觀眾,還得加碼承諾「這週改到禮拜三開」或「這禮拜五會上新影片」。
當我意識到,逃避這三小時只會換來未來更多、更繁瑣的待辦清單時,那股龐大的惰性就會瞬間轉向。與其花腦力思考怎麼補償,不如現在乖乖坐下。
所以,即使有時候才剛睡醒、腦袋一片空白,我依然會面無表情地打開補光燈,按下開台鍵。
更何況,這三個小時不只是話語上的輸出,還能從觀眾留言裡獲得現成情報,同時完成影片腳本的初步取材。
正是這種「發公告很麻煩」的惰性,讓我準時地坐在電腦前。
讓固定成本成為交稿約束
收集完遊戲畫面,只算完成備料。每週真正的結算點在星期天。每到週日,我都得帶著寫好的初稿,騎上單趟五十分鐘的車去見總編。
在他品嚐完伴手禮後,接下來就是我們兩人的討論時間:這段吐槽夠不夠犀利?情境帶入感夠不夠?
所有修改方向,都是在與編輯的對話中被「逼」出來的。
但人總有拖延或靈感枯竭的時候。
如果週日生不出稿,我還是得跨上機車,忍受風吹日曬騎五十分鐘去「登門道歉」,再請求兩天緩衝期。額外代價是到了週二,還得再吞下一次來回一百分鐘的車程。為了避免這種無謂的時間浪費與肉體折磨,「非到絕境,絕不延期」就成了我維持產出的方式。
當你必須額外解決「拖延的麻煩」時,最省事的做法,反而是好好按表操課。
更有趣的是,這段長時間車程本身也意外地成為我最享受的時刻。在這段無法滑手機、也無法略過的物理空間裡,耳邊只有引擎聲。寬闊道路與稀少車流,讓這五十分鐘被迫成了我最純粹的「每週回顧」時間:這週做了什麼?有什麼荒謬的念頭可以延伸?
在柏油路上反芻出的思緒,最後都像被拾荒一樣收集起來,成為下週電子報的現成素材。
不是靠完美工具,而是靠不做更麻煩
也許你不需要完美工具,你需要的,是一個帶點痛感的承諾對象,以及一個能強制反思的空間。承認自己的軟弱與惰性後,下一步就是把自己放進一份「不做,反而更麻煩」的課表裡。
當你連逃避都嫌累的時候,那股你一直在找的生產力,才會真正開始運轉。
到頭來,我並不是靠更強的意志力撐下去,而是靠一套讓「不做」變得更麻煩的設計,慢慢把自己推向完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