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志業──最高層次的「身份認同」

《原子習慣》(Atomic Habits) 是近年來個人生產力領域中最熱門、也最具有影響力的著作,裡面整理了許多具體並且可操作的技巧,幫助人們建立良好的習慣。

但對我來說,書裡最難達成的,並不是技巧面的事物,而是「身份認同」(identity)──也就是「你自認為是什麼樣的人」。

身份認同為何很重要?因為它會從最根本的層面,促使一個人去重複特定的正向行為。

例如,職業就是一種相當具體的身份認同。健身教練會認為把運動是他的本分,絕對會比一般人更勤勞地上健身房。

早在進入大聯盟之前,從少年時期開始大谷翔平就已經把每日的打擊、守備與體能訓練視為再自然不過的事──因為他認為「我是棒球員」。愈是專業的領域,身份認同愈會促使人要求自己的行為。

如果說並不是從事相關的職業,那書中有沒有什麼做法能幫助人們建立一個自己想要的身份認同呢?

有的,而且說來很簡單,那就是透過行動,來累積「證據」。

具體而言,如果我想建立一個身份認同叫做「常運動的人」,那我就要開始設想「這樣的人平常都做些什麼?」

然後就想到:「這樣的人,肯定每天會出門去慢跑」、「天候不佳的時候,也會改成在家裡跳繩」,並且真正付諸行動來實踐。

久而久之,這些實際的行為就會變成「證據」,漸漸強化「我是運動的人」的自我認知。

到最後,就不只是光在心裡想想而已,而是實至名歸地活成那樣的人。這就是《原子習慣》一書裡所記載的「建立身份認同的具體方法」。

而我總認為,身份認同這回事,遠比起書裡所講的還來得深奧,甚至有點不可捉摸。

棒球場上的棒球

怎麼說呢?因為《原子習慣》本質上是一種工具書,這類書的特色,就是總會想把任何事情都轉化成一套模組化的具體方法,讓所有人都可以照表操課來得到結果。

但我前面也說了,我認為「自我認同」這回事是最難的,因為它跟個人的價值觀──也就是「你如何看待自己和這整個世界」有關。我並不認為這有辦法完全被通用化、模組化,它是極度個人化的事情。

書裡所提到身份認同的建立方法,並不是沒有意義或沒有用,我只是認為,塑造身份認同的其實還有另一個與方法、技巧無關的面向,它的影響力非常強大,也更難以控制和捉摸。

那就是「人生的境遇」,或也可以被稱為「命運」,這恐怕是更為強大的力量。

為什麼身份認同會牽扯到境遇和命運?首先要從它本身的層次說起。

一個人會同時擁有多種不同的身份認同,例如說「家庭裡的好父親」、「學校裡的好學生」、又或者是「公司裡的好主管」,這些都是不同場域裡的角色定位。

而當我們更加深入挖掘一個人的內心世界,會發現有一種身份認同比較特殊,那不再只停留在職業、角色的層面,而是更接近「我與這世界上的關係」、「我來到這個世上,想達成的是什麼」。

這是一個人最高層次、塑造其世界觀的身份認同,決定了他在面對人生各種選擇時的最終決策和走向。

這種面向,很接近知名激勵演說家賽門.西奈克(Simon Sinek)所提倡的「黃金圈」(Golden Circle)中的「Why」──也就是一個人行動背後最根本的動機與信念。

同時也可以用英文裡面的一個字「calling」來解釋,在中文裡通常翻成「志業」。

綠芽

我非常喜歡 calling 這個字,個人會把它理解成:一股來自內心深處的聲音,不斷告訴著你必須去做某件事情。

這股聲音與其說來自於自己或某個特定的人,倒不如說是一種比人類來得更為高位的強大存在。當然,你不一定要用特定宗教的角度來解釋它,你也可以把它理解是某種非常強烈的內在認可,總之那是一種你無法忽視的內在力量。

你會有一股使命感,打從心裡接受它,就像是「我就是為了這件事來這世上走一遭」那般。

於是,不管別人怎麼看你、怎麼說你,你都深信前方是你必經之路。即使有多少阻礙,你絕對會站在最前方──「雖千萬人,吾往矣」。

我個人很喜歡看日本熱血少年漫畫,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在這類作品裡,經常可以看到這種對於「calling」、志業的深刻描寫。

每當看到故事中的角色們為了自己信念挺身而出的熱血橋段,我總有一種心靈被洗滌的感覺。

其中有一部作品《魔法少年賈修》(日文原名:金色のガッシュ!!)有好幾幕讓我印象深刻。

故事的主角:賈修來自於魔界,原本是個非常懦弱、愛哭的小男孩,與其他九十九個同樣來魔界的小孩子被送到人間界,目的就是要相互殘殺,讓最後存活下來的一人成為新的魔界之王。

其中許多孩子並沒有力量和意願,但仍然被迫捲入這種兇殘的王位爭奪戰之中,遭受莫大的痛苦。一開始的賈修也是如此,他總是哭哭啼啼地面對這個殘酷的命運。

某一次,一位少女流著淚對他說「如果魔界能有一位慈悲的王者的話,就再也不會有這樣讓人痛苦的戰鬥了……」。從那一刻開始,「慈悲的王者」就成為他誓言達成的志業。

此後面對任何戰鬥,賈修不再畏縮和怯懦,哪怕面對的敵人多麼強大,自己被打得全身是血、遍體鱗傷,他仍然挺直腰桿擋在夥伴的前面:

「我要成為慈悲的王者!除此之外,就沒有我想成為的王者!」

每當我回想起這一幕,總會不禁這樣想:「最高層次的身份認同,莫過如此吧!」

賈修1

賈修2

無關技巧和方法,也不是經由教導而學會,那是人生中所經歷的許多事件的累積,因為某個契機,從此刻劃在內心深處,讓你不斷告訴自己:「這,就是我要的」。

這就是「calling」的體現,宛若上天來的召喚,一個打從心裡認同的理念,比起任何動機都還能驅動一個人。



另一個對於「志業」的深入描寫故事,是一部讓我相當感動的電影:《春風化雨1996》(Mr. Holland’s Opus),講述一位高中音樂老師的生平。

主角一開始是個典型的藝術家性格,對於教學完全沒有熱忱,他原本的理想是創作一部交響樂,任教只是為了糊口的權宜之計。

這一點所有人都看得出來,因為上課時他總是照本宣科,更沒有認真指導學生練習。

但隨著時間的累積,許多事件漸漸地燃起他心中對於教學的熱情,其中不乏令人動容的橋段。

在他的幫助下,苦練豎笛許久卻毫無進步、正打算放棄音樂的女學生,得以吹出屬於自己的美妙旋律,也找回學音樂的樂趣和自信。

他把當下最流行的搖滾樂帶進課堂,讓原本對古典樂毫無興趣的頑皮學生們,開始願意接觸更為精緻的藝術。

就這樣,他在那所高中任教了數十年,帶出的學生桃李滿天下。他無暇也無心顧及當初的創作,一心只想教書,原本視為過渡手段的教職,現在變成了他終身的志業。

在他退休的當天,學生們為他準備了一場驚喜的送別會。當年那位吹豎笛的女孩現在當上了市長,並親自出席主持這場活動,並且說了這一句:

「我們就是你的交響樂」(We are your symphony, Mr. Holland.)

早年未能完成的夢想,現在以另一種當初意想不到的形式實現了,而且對於世界的影響說不定更為深遠。

這個故事教會我的是,志業這種高層次的身份認同,不一定是一開始就定調,更有可能是在人生的各種轉折中、逐漸積累而形成的。

可以想見,那絕對會是段非常個人化、無法標準化的過程。因為每個人的起點、個性,價值觀,尤其是人生中的境遇都不一樣,就算是同一件事件、只要發生在不同人身上,都可能會有不同走向。

若是換成另一個人來走同樣的路,他可能會走到的不是教學、而是別的志業,但那依然對他而言是正向的選擇。

每一個人的人生,都是獨一無二的。

春風化雨

順道說說我本身因為人生際遇的改變,而影響了身份認同和志業的切身經驗。

以前的我,從來沒想過要去教人日文,對此總是有強烈的排斥感。因為當時我認為我沒有資格教人,畢竟這世界上日文比我好、又比我會教的人實在太多了。

但自從上一份工作因為疫情結束之後,每當我回頭去覆盤那段經歷,總會看見一個明確的問題:

過去所累積的經歷,大多都必須依附在特定公司或體制才能成立,而真正能讓我隨身帶著走的能力或技術,實在太少。

這就是我起心動念的轉折點。

我開始盤點,有什麼知識與技術,是目前的我有機會練得來,並且不受場域的限制、能夠真正屬於我本人的?

後來發現,「教學」正是其中之一。

「把人教會」的確是一種可以磨練、應用範圍也很廣的技術,那我為何不在接下來的人生階段中試著掌握它呢?

當我想通了這一點,就找了一個線上教學平台,註冊成為日文家教。雖然學生不多,但日子久了,總也累積了一些經驗和心得。

在開始教學一陣子之後,我教到一位老太太,她上了一兩次課之後就成為我的固定學生。當她與平台的契期期滿之前對我說的這一段話,至今我仍然記得:

「老師,你是個好老師!上課解說得都好仔細,我從來沒有在這個平台上遇過這麼認真的老師。」

從出社會到現在,我做過不少性質不同的工作,但從來沒有哪一份能像教學這樣,讓我產生如此大的成就感。

從那之後,我就開始覺得:「教學」這件事,我還想繼續做下去,就算教的不是日文也無所謂,我就是想把自己所理解的真實,像是火炬一樣、不斷地傳遞到別人的手上。

也許,這就是我的志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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志業,是最高層次的身份認同,它不會也不應該有固定的形塑方法,也沒有正確答案──因為人生也沒有。

而且與其說形塑志業的「方法」,更該說「發展方向」吧!我認為有以下兩種:

第一種,讓那些生命中隨機發生的事件──也就是「境遇」,來推動你,看看最後會到什麼樣的地方。

第二種,主動去解讀你所經歷的一切,把它們轉化成「你想前進的方向」。

《我,刀槍不入》(Can’t Hurt Me)的作者:大衛.哥金斯(David Goggins)就是這樣的例子。他早期的童年非常悲慘,但他使用了極為強大的意志力重新詮釋這些經歷,把自己的身份認同淬鍊成「掌握自己心智、不斷超越極限的勇士」,驅動他成就非凡。

但這第二種方向要能成立,必須百分之百出於自己內心的認同,任何外人的勸說、強迫甚至是批評,都只會適得其反。畢竟真正從自身長出來的,才叫做身份認同,才叫做「志業」。

最高層次的自我認同,就等於去回答「我是誰」這個人生大哉問,那會是一段長時間與自己內心對話的過程。

這個問題的答案,是人生的選擇與世界的隨機性不斷的碰撞之下,慢慢調整和形塑出來的。

有時候,是世界在你背後推你一把;而有的時候,是你不甘隨波逐流,硬生生地往想前去的方向邁進。兩種情況不斷交替,把人帶往不同的遠方。

但願你抵達那裡之時,成為了「你打從心裡認可的自己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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